庙外雨势愈急,破檐下的水珠串成一线一线,不住往下坠。
  良久,沉睿珣才再度开口:“我这些年,也在找一个人。”
  “我的妻子。”他看着灯焰缓缓说道,“她失踪了,已三年有余。”
  陆姑娘垂下眼,手指在药匣边缘轻轻划过。这样的情形,她见得太多了。有些人,失散久了,便只剩下一个名字。
  她看着沉睿珣,终究没有把那些早已习惯的判断说出口,只道:“她若还在世,以你的本事,早晚寻得着。”
  话音未落,庙门外忽然传来顾行彦的声音:“你们谈完了没有?外头雨大了。”
  他说着便推门进来,抖了抖斗笠上的水,肩头衣角都已被雨打湿。
  陆姑娘没有接他的话,只将药匣往旁边挪开,给桌上腾出一块空处。
  顾行彦走到桌边坐下,咳了一声:“既然见也见了,认也认了,该说正事了。”
  沉睿珣在陆姑娘对面落座,从袖中取出一片草叶,放到灯下:“这是今夜在药坊里找到的。叶缘细裂,不像虫口,更像经药气催过。”
  陆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从桌上取出另一片,并排放在旁边:“前些日子我在后山背阴坡见过一株,当时只觉眼生。雨后再去,低处沿水线都有了。”
  两片叶子摆在一处,形态如出一辙,连叶缘的细裂都相仿。
  顾行彦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同一种东西?”
  “同一路数。”沉睿珣的指尖轻轻点在叶面上,“这草是炼蛊时拿来引药的媒介。”
  陆姑娘接着道:“山下近来找我看病的人里,有个浑身发冷,有个浑身发热,斑痕长在相同的位置,症状却截然相反,看着与阴阳双蛊有些相似。”
  沉睿珣点头:“义庄里有一具尸身也是如此,指甲发乌,皮下血脉有被牵引过的痕迹,应是阴蛊。”
  陆姑娘接道:“前几日到山上来找我的那个,斑痕赤红,药压不住,是阳蛊。”
  顾行彦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一阴一阳,分着下到活人身上去养?”
  “正是。”沉睿珣道,“那处药坊是制蛊的地方,蛊种炼成之后下到活人身上,人便成了药引。阴蛊、阳蛊分开养在不同的人身上,等养熟了,再把两种蛊毒引到同一处对冲,便能炼出禁药。这正是采薇山庄旧卷中记载过的禁术。”
  顾行彦的手掌重重落在膝上,低低骂了一句:“这帮人当真不把人命当回事!”
  陆姑娘将那两片叶子拢到一处,目光落在灯下,声音沉静:“这草既沿着水线蔓开,便说明他们盯上的地方,多半正是山中水脉汇拢之处。我住的那座山,正合这个路数。”
  雨声漫天漫地压着,庙中却只剩灯芯轻爆时的细响。
  顾行彦先开了口:“这么说,不是撞上了什么邪门事,是有人早早在铺路。”
  “草既已蔓开,便说明他们的手已伸过去了。”沉睿珣道,“再晚一些,怕是连收都收不住。”
  说到这里,他看向陆姑娘:“姐,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姑娘道:“只有小雪一人守着。我下山前交代过她几句,她能应付一阵,再久便难说了。”
  顾行彦见沉睿珣面露疑惑,便接了一句:“那是她不知从哪捡来的小姐妹。你既叫她一声姐,那姑娘论起来也算你家里人。”
  沉睿珣没有理会他,只望着陆姑娘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陆姑娘道:“天亮之后你们再去城里探一探,看对方还有什么动作,若有消息,仍回这里会合。我留在庙里,黑石岭离此处不远,若有动静也好留意到。”
  沉睿珣应道:“好,就依你说的来。”
  顾行彦站起身,走到门边试了试门闩,又转回来将庙角几块漏风的破木板拖过来,勉强挡住了些风雨:“那便各自歇一歇,等天亮了再动身。”
  陆姑娘把那两片叶子收好,将药匣一层层合上。沉睿珣替灯里添了些油,火光便又亮了几分。顾行彦寻了处还算干燥的墙角坐下,将湿透的斗笠搁在膝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