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Simon的脸被那只大手狠狠按向地面。
“啊!”
你害怕地闭上眼,视线却能穿透眼皮看清眼前的景象。
大地变作松软、潮湿的荒野泥土。
世界在液化。
红砖墙彻底融化了,如同一滩被烈日暴晒的冰淇淋,淌成猩红的沼泽。天空上出现一张张木板,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某种巨兽的胃壁正在收缩。
你听见一声笑。
低沉的,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只按住小Simon的大手突然加大了力度,你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而小男孩的身体在你面前开始拉长、撕扯、延展,像一块被过度揉捏的面团。瘦弱的肩膀变得宽阔,过大的连帽衫被撑裂,变成一件被撕裂的战术背心,布料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泥土。
小Simon消失了。
一个你熟悉的人影跪在那里。
Ghost跪在那片荒野泥土中,双手疯狂地抓挠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浆在指缝间流淌。无数泥土从木板的缝隙中洒下,像一场逆向的暴雨。
Tommy的嘲笑声还在回荡,但在黑暗降临的一瞬间,它扭曲了——
Don'tlookatmelikethat,Riley.It'sjustbusiness.Youwereworthmoretothemalive,butyou'reworthabloodyfortunetomedead.Someone'sgottagetpaid,right?(别那样盯着我,莱利。这只是生意。你活着对他们更有用,但你死掉对我来说才是一笔巨款。总得有人拿钱,对吧?)
Sorry?Forwhat?Forchoosin'myownskinoveryours?(道歉?道什么歉?为了选我自己的命而不是你的?)
Youwould'vedonethesameifyouweren'tsobloody'loyal'.(你要不是那么死脑筋地讲什么“忠诚”,你也会这么做的。)
天上的木板大幅大幅挤压下来。木板活物般搏动着,犹如一颗即将被挤压捏爆的心脏。
LookattheGreatSimonRileynow.Diggin'hisowngraveinthedirt.(看看伟大的西蒙·莱利现在的样子。在土里给自己挖坟。)
Whereareyourbrothersnow?(你的兄弟们呢?)
Where'stheSAS?(SAS呢?)
Noone's in',Simon.(没人会来救你的,西蒙。)
You'redyin'inthedark,andtheworld'sgonnaforgetyoueverexisted.(你会死在黑暗里,世界会忘了你曾经存在过。)
四周的木板进一步挤压!你几乎看不见Ghost身影,他似乎还在挖。
Goodnight,Simon.Hopeitwasworthit.(晚安,西蒙。希望这一切都值了。)
“轰!”
形形色色的混乱言语化作炮火和沙土淅淅沥沥的声响。
腥臭的泥土从模板间隙洒进来,就像有人拿着铁锹往木板上堆土。
你无比窒息地去推已经挤压到面前的木板。沙土像海水一样漫进来,漫过你的口鼻,令你感到窒息——
要被活埋了。
不。不不不——
莫大的窒息和恐惧感迫使你咬牙用力。
你发力的瞬间,耳边砰的一声巨响——
世界不再静默。
泥土化作硝烟,炸开一朵黑色的、怒放的花。
猛地推开木板!你从泥土来到一片废墟,站在废墟上踉跄地看着红黑色的天空吞噬大地。
周围密密麻麻的是张扬舞爪的黑影。
一只黑影朝你扑来,你抱住脑袋。
“砰!”
枪响过后,你面前的怪物消散,露出后面Ghost的身影。他浑身的血和泥,气喘吁吁。你惊惶看他,看见Ghost宽阔的背影在血色天光下站着。
“队长!”你追赶他。
可无论你怎么跑,你们之间始终隔着一臂之遥,隔着一场战争,隔着一具正在腐烂的、没有五官的尸体——
咕叽。咕叽咕叽——
像有人在搅拌一盆发臭的浆糊。
张扬舞爪的黑影遮天蔽日地扑来——
他举枪。
扣动扳机。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卡壳了。枪管里长出了红砖,噼啪、噼啪地撑裂金属;长出了童年的墙皮,簌簌、簌簌地剥落;长出了曼彻斯特发霉的泥土,噗叽、噗叽地涌出,像脓,像血,像某种无法治愈的感染。
他低头看枪,你看见他的倒影在枪管里——
是小Simon。
是Ghost。
阴影中有人倒下。你转头,看见无数个Ghost在倒下,有的穿着战术背心,有的穿着过大的连帽衫,有的只戴着骷髅面具,没有身体,滴答、滴答、滴答溶解进地面。
战场上的声音是扭曲的。
枪炮声听起来像是无数人的哀嚎被压缩、被扭曲、被强行塞进你的耳膜。
你看见Simon宽阔的背影在废墟间疾驰。他显得如此矫健,却又如此狼狈,像一头被猎犬追赶的狼,像一张被反复折迭、压缩到极致的纸——
你在他身后拼命追赶。
但他的脚步从未停歇。
他不断地举枪、扣动扳机,但步枪发出令人绝望的咔哒声——卡壳了,永远卡壳了,像是一个被诅咒的循环。阴影中不断有模糊的战友身影倒下,他们的轮廓开始晕开,面容溶解。
每倒下一个,空气中就多出一份沉重的谴责。
倒下的幻影没有面孔,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血红色的天光下注视着他。空洞地审判着。
所有的硝烟在这一刻凝固。
Ghost独自伫立在荒原中心,脚下踩着无数张被撕碎的照片,是童年、是战场、你恍惚看见某个他笑着的瞬间。那些照片正在冰冷地燃烧,火焰是暗黄色的,像曼彻斯特昏黄的天空。
你屏住呼吸——你大喊,你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从天空传来,从你自己的胃里传来:
队长!!
他伸出手。
指尖用力扣住面具的边缘。
撕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地响彻起皮肉被生生剥离的声响,黑红的焦油和泥浆顺着他的下颌流下,1990年的雨水正在倒流回他的身体。面具下的皮肤与纤维组织长在一起,像某种寄生植物,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诅咒。他越撕越狠,血越流越多,那张脸、属于Ghost的脸,在血肉模糊中若隐若现。
泥土再次簌簌落下。
从下往上,从地心向天空喷发,如同一场逆向的葬礼,如同一场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出生。
世界再度将他活埋。
他挣扎着伸出手,在血色的天光中像粒白色的尘泥,指缝里嵌着战场的泥沙和童年的泥浆。
你痛苦地去抓他的手——
GHOST!
GHOST!!
GHOST!!!
SIMONRILEY!!!!!
“啪。”
你一把握住,两只手一起用力。
你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你的脉搏撞着他的脉搏。你感觉到他在颤抖,感觉到他在坠落,感觉到他正在被无数个过去的自己撕扯、吞噬。
你大喊——
“队长——————————————”
世界在清脆一声后破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棱……
你将他狠狠拉了出来。
拉到一片安静的柔光世界。一种近乎液态的、温暖的光,羊水一样的包裹着你们。
你喘息着低下头。
眼前是那个六七岁的小Simon。
他惊魂未定,棕色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刚才的可怖坍塌。他的帽衫还是那件过大的帽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沾着刚才的泥浆——但现在那泥浆正在变成普通的灰尘,变成可以被拍落的、普通的、童年的灰尘。
你心跳剧烈地蹲下身,膝盖触碰到地面,地面柔软波动。
你膝行过去拥抱住他。
“没事了,没事了……”
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捧正在融化的雪。
小Simon的手慢慢环上你的背,攥紧你的衣服。
这时上空又裂开,一个巨大的骷髅面具从裂缝中探下来,你吓得连忙抱住身前的小男孩,把他的脸按进你的肩窝,不让他看见——
Haveaproperlookatthisface,Simon.Thisiswhatyou'regonnabe.We'reborndeadinthishouse,youjusthaven'tfigureditoutyet.(看看这副面孔,西蒙。这是你以后的样子。)
是Tommy的声音。
We'reborndeadinthishouse,youjusthaven'tfigureditoutyet.(我们生来就是死掉的,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
Don'ttryandpullitoff...it'spartofyanow.(想摘掉它吗?你摘不掉的。它已经长在你的脸上了。)
You'reaghost,Simon.Andghostsdon'tgettohaveahome.(你是个幽灵,西蒙,幽灵是不配有家的。)
'You'reaghost——'
'You'reaghost——'
'You'reaghost——'
骷髅喋喋不休着,脸上的嘴越长越多……
别说了,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啊!”
“啊!”
你惊坐起身,心脏砰砰直跳,还有些轻微耳鸣。一旁的Ghost几乎在同一时间醒来,迅速摸出枕头下的枪,一把握住你的肩膀开始听动静。
你努力平复呼吸。
“是我……是我……”
黑暗中,短促而粗重的呼吸在两人之间拉扯。紧扣在你肩头的手加重了向下的压迫力。确认周遭没有入侵者的破门异动后,他把格洛克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床头柜方向传来轻微的摸索动静。
“嗒。”
开关按下,暖黄色的光源驱散了周遭大片的暗色。
鼻子凉凉的,你抬手一摸,摸了满手滑腻。
“我流鼻血了。”你呆呆地开口,声音细碎。
光晕范围内,一滴暗红的液体脱离下颌,“啪嗒”一声砸在深灰色的被面上,迅速晕染开。光源从侧面投射过来,将Ghost半侧赤裸的肩颈线条勾勒得分外硬朗。他侧过身,深棕色的双眸径直对上你放大的瞳孔,视线顺着你下巴那道猩红的轨迹一路向下,停留在布料上渐渐扩大的污渍处。
宽阔的手臂横越床铺,一把扯过先前搭在椅背上的毛巾。他上身前倾,单膝跪在你身侧的床垫上。布料带着尚未干透的潮湿与薄荷皂香,被他略显粗鲁地糊在你的脸上。
Keepyourheadslightlyforward,muppet.Don'ttiltitback.(头稍微往前倾,笨蛋。别往后仰。)
他语气责备。另一只手绕过来,稳稳托住你的后脑勺,厚实的掌心强硬而妥帖地固定住你的角度。
被潮湿毛巾蒙住的口鼻区域,使得每一口呼吸都必须花费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他大拇指和食指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捏紧了你的鼻翼,距离近到你能数清他胸膛上的陈年旧伤。
Nightmares?OrdoestheSwissaltitudemakeyourfragilelittleveinspop?(做噩梦了?还是瑞士的海拔让你那脆弱的小血管爆了?)
他深邃的眼睛自上而下俯视你。
“不是……”你隔着毛巾嗡嗡地反驳,身体却因为恐惧后的余波不自觉地轻颤。
几分钟过去,毛巾边缘溢出少许暗沉的印迹,微弱的血腥气味混杂在薄荷香中散开。感觉到你的战栗,那只托在你后颈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手指隔着发丝轻轻摩擦你的头皮。
Stopshaking.You'rebleeding,notdying.(别抖了。你只是流血,不是快死了。)
他另一只手稍稍放松了捏住鼻梁的力道,将毛巾挪开一寸。确认血已经止住,他伸手揩掉你嘴角残余的一抹鲜红。
托着你后颈的手撤开,那块沾染了新鲜血迹的毛巾随意折迭了两下,被他像投篮一样扔向床尾的沙发。随后他直起腰,拉过被揉皱的被子,动作生硬地一把拉到你的锁骨上方,正好盖住你那圈黑色的皮质项圈。
Gowashyourfaceinthebathroom.Coldwateronly.(去浴室洗脸。只能用冷水。)
他翻身躺回自己的位置,仰面躺倒,扯过被角蒙住半张脸。
Andkeepyourheadstrictlyonyoursideofthepillow.(还有,把你的脑袋老老实实呆在你那一侧的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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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里放不下啦】
在这里给一些不了解的宝贝科普Ghost的前半生(大家感兴趣也可以上百度百科查)。
西蒙·莱利在曼彻斯特长大,童年充斥着父亲的虐待——危险动物被用来嘲弄他,甚至威胁要杀死他。兄弟汤米长大后总戴骷髅面具吓唬他。父亲偶尔带他去看BoneLickers演唱会,却曾在一场演出上强迫他嘲笑一名吸毒妓女的死。
成年后西蒙在杂货店当学徒。911事件后他加入英国陆军,以出色表现进入SAS。2003年1月,他回家发现母亲遭家暴出轨,兄弟吸毒成瘾,决定先解决家事再归队。2004年3月,他反抗父亲并将其赶出家门,随后帮汤米戒毒。2006年6月汤米与贝丝结婚,西蒙任伴郎。一年后西蒙拥有了第一位侄子。
西蒙在伊朗执行任务,准备打击胖子罗巴的萨拉戈贩毒集团。亡灵节行动中,指挥官弗农少校将他们叁人俘虏并对他们进行了酷刑和洗脑,从而将他们出卖给了敌人。在那里西蒙受尽数个月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但始终没有透露一丝情报。自知再也无法拷问出有效信息的罗巴下令活埋他,他利用同葬死人的下颚骨,耗时13小时挖出生天。四个月后虽身体康复,却因心理问题被军队除名。
他与前队友凯文·斯帕克斯等人见面,却不知他们已被罗巴收买。斯帕克斯和马库斯·华盛顿灭了他满门。西蒙怒杀二人,调换名牌,纵火焚屋,伪造死亡,决意追杀罗巴。
他绑架罗巴助手吉尔伯托,拷问出位置,潜入大院窃取资料,杀死罗巴并烧毁豪宅。大仇得报后西蒙陷入迷茫,美国海军陆战队中将谢泼德找到他,将其招募进141特遣队。他为自己取了一个代号——Ghost(幽灵)。
Simon习惯了做保护者——保护母亲,保护兄弟,保护侄子,保护141的队友。但保护者的孤独在于:他永远站在防线最前方,背对人群,面朝黑暗。当夜幕降临,当警惕终于可以松懈,那些被压抑的脆弱便从梦境的裂缝中溢出。
噩梦是他唯一可以不必坚强的时刻。
有趣的是,噩梦往往在最温柔的时刻降临。当他终于允许自己靠近另一个人,当床榻之上有了温度,防御机制反而会触发警报——因为对他而言,被爱与失去早已在童年被父亲焊接成了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在梦中重温恐惧,是因为现实中他开始渴望不再恐惧。
好啦宝贝,很晚了,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夜。